意见领袖 | 卜昌森:对山西煤炭产业发展若干问题的思考

发布时间:2017-01-10来源:i能源 作者:卜昌森

摘要:辩证地看,山西煤炭产业建国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确实取得了长足发展,这是有目共睹的;但另一方面,仍还存在着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和不足。

  煤炭是我国的主体能源,煤炭产业是国民经济基础产业。山西是我国最主要的煤炭生产地,煤炭产业在全省国民经济中处于举足轻重的重要地位。煤炭产业能否实现科学发展、转型发展,对于实现省委提出的“塑造山西美好形象,实现山西振兴崛起”的战略目标,意义重大,至关重要。

  回顾本世纪以来山西省乃至全国煤炭产业的发展,可以说经历了稀缺与过剩、巅峰与低谷、辉煌与悲催、热浪与寒潮的两极翻转,整个行业的发展处在一种非理性、非健康的“过山车”状态。先是“黄金十年”整个行业近似疯狂的急速发展,全国生产和建设产能接近60亿吨/年,煤炭产量从2002年的13.8亿吨提高到2011年的35.2亿吨,增幅155.07%;秦皇岛5500大卡动力煤价格从2002年的275元/吨增长到2011年的853元/吨,诸多煤炭人欢呼雀跃,诸多“淘金客”到煤炭行业“淘金”。之后自2012年以来,煤炭价格持续下跌,整个行业又迅速进入漫漫寒冬期,至2015年11-12月秦皇岛5500大卡动力煤价格跌至最低点370元/吨,全行业亏损面超过九成,山西煤炭行业首当其冲、哀鸿遍野,全省经济“因煤而困”,诸多煤炭人面临精神崩溃,诸多“淘金客”面临血本无归,整个煤炭行业又似乎进入穷途末路。但自2016年2月以来,煤炭价格止跌回升,一路上涨,截至10月底秦皇岛5500大卡动力煤价格700元/吨,吨煤上涨330元,涨幅89.2%,诸多煤炭人又开始精神亢奋,诸多“淘金客”又开始资金回流。

  如果一个行业的发展一直处于这种非理性、非冷即热的状态之中,要谈其健康发展、科学发展,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黄金十年”期间,我一直在给煤炭企业泼凉水,呼吁大家清醒;去年全行业一片悲观,我又一直给煤炭企业鼓劲,“风雨过后是彩虹”“希望总在绝望中诞生”;当下煤炭价格一路反弹,引发躁动,我今天仍然要大声呼吁:一定要冷眼看煤市,煤炭行业根本性好转的基础仍未具备,煤炭人一定要戒浮戒躁,沉稳应对,抓住机遇,转型发展。

  有鉴于此,笔者对山西煤炭产业发展的若干问题进行了一些粗浅思考。

山西煤矿安全监察局党组书记、局长 卜昌森

  山西煤炭产业的基础

  山西煤炭产业经过改革开放三十多年的发展,特别是2009年的煤炭资源整合和煤炭企业兼并重组后,煤炭资源更加集中、管理更加统一、资源利用率更加提高、企业生产效率以及企业利润率等都获得了提高,山西煤炭产业不仅对全省国民经济发展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且对国家能源安全发挥着重要的保障作用。概括而言,山西煤炭产业特点是:

  1.贡献大。新中国成立以来,山西产煤166亿吨,占全国的1/4,净调出114亿吨,占全国的3/4,焦炭产量和外调量分别占全国40%和60%,山西煤炭产业为保障国家能源安全、促进全省乃至全国经济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山西人民为之自豪:“山西的煤点亮了全国一半的灯,烧热了华北一半的炕”。这一点是毋庸质疑的。

  2.煤矿多。2000年关闭整顿小煤矿前有9800多座煤矿,整顿关闭后全省煤矿6183座;2005年第一轮整合重组前全省煤矿4358座,整合重组后全省煤矿2598座;2009年第二轮整合重组后,有1079座(今年去产能、关闭淘汰落后矿井后目前有1053座),办矿主体企业由2200多个减少至目前的169个。

  3.产量高。2015年底,全省煤矿已形成和批准的总产能14.693亿吨/年,约占全国煤矿总产能的27.5%。2014年全省煤炭产量9.767亿吨,约占全国煤炭产量的25.2%。2015年产煤9.7亿吨。煤炭产量一直保持全国前两位。

  4.灾害重。全省煤矿普遍面临水、火、瓦斯、煤尘等自然灾害威胁。煤与瓦斯突出矿井49座,高瓦斯矿井232座,水文地质类型复杂、极复杂矿井91座,这几类矿井占到全省正常生产建设煤矿数量的48%。尤其是由2487座煤矿整合成的788座矿井资料不清、图纸不实的问题突出,采空区积水积气等隐蔽致灾因素威胁严重。

  5.结构单。山西煤炭产业结构单一,俗称“一煤独大”,历史上“因煤而兴”,近年来“因煤而困”。全省煤、焦、冶、电(煤炭、焦炭、冶金、电力)产业占工业总产值的80%左右。其中,煤炭约占40%,焦炭约占7.2%,冶金约占22.5%,电力约占8.7%。煤炭的深加工滞后,转化利用率不高。特别是从历史上看,山西煤炭深加工转化的程度很低,向省外输煤和输电的比例高达16:1,主要是向省外输煤而不是输电。再如,焦化产业也没有把煤炭产业的附加价值充分挖掘出来。我省焦炭产能约占全国的1/4,产量和外调量都居全国首位,出口量占全国的89.8%。但多年来,我省焦化产业一直没有走出困境,主要也是结构问题,长期以来注重“焦”而忽视“化”,化产回收、精制技术与国际领先水平相差较大。所以,“一煤独大”,“独”和“大”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独”在单纯地产煤、卖煤上,“大”在停留在原煤生产及其初加工上,而真正具有高附加值、高市场占有率、高利润率的深加工转化产品该大的反而不大。

  6.体制僵。山西煤炭产业管理体制随着时代变迁,历经多次变革,形成了目前的行业管理体制、安全监管监察体制和国有煤炭企业资产管理体制、选人用人体制以及企业内部经营管理机制。应该说,现行体制为山西煤炭产业的改革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仍然存在着一些亟待改变的弊端,最主要的是体制僵化、缺乏活力,突出表现为:行政干预过多、审批事项繁杂;部门多头管理、监管方式落后;市场机制不完善、权力监督不健全;政企政事不分,权力设租寻租等诸多问题,这些问题已严重影响到山西煤炭产业的可持续发展,影响到全省经济发展的大局。

  7.负担重。最主要的,一是债务负担,二是企业办社会负担。债务负担,主要是前几年资源整合、企业重组过程中,全省各大煤炭资源整合主体购买煤矿和投入基本建设形成的巨额债务。全省煤炭的整体债务情况目前未见披露,但因国企负债占了大头,所以可从省属七大国有煤炭集团中窥出个大概。目前七大国有煤炭集团公布的财务数据负债总额超过万亿元,体量相当于山西省2015年全年的GDP,总体资产负债率均超80%。沉重的债务负担,压得企业生存发展难以为继。在企业办社会方面,最主要的是国有煤炭企业办社会的包袱沉重。尽管在分离煤炭企业办社会职能方面,省里做了大量工作,有些办社会职能(比如企业办中小学)移交地方比较彻底,但也有诸多办社会职能分离困难、移交不动,有的“分而不离”,有的“先交后设”,有的遥遥无期。最为突出的是,国有老矿仍然长期承担着“四供一业”(供水、供电、供暖、供气和物业管理)、职工医院以及其他社会服务机构等大量办社会职能,分流移交地方没有政策通道。

  山西煤炭产业发展的问题几何

  辩证地看,山西煤炭产业建国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确实取得了长足发展,这是有目共睹的;但另一方面,仍还存在着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和不足,特别是发展不平衡、不协调、不可持续问题仍然突出。概括而言,主要有五大问题或不足:

  (一)思想观念不新

  煤炭产业科学发展必须思想先行。而长期以来我省相对封闭,开放明显滞后,思想观念的僵化守旧是一个重要原因。在解放思想、更新观念上,有的形容山西人“脚迈进了新世纪,头还留在上世纪”。最突出的思想差距,一是计划经济思维的束缚,“等靠要”思想严重,企业有困难,不是找市场,而是还习惯于找市长、甚至找省长,这一点国有企业尤为突出;二是“官本位”观念的束缚,一些企业领导不习惯于当“企业家”,而是热衷于当官、讲行政级别,企业行政化色彩浓厚;三是夜郎自大思想的束缚,老是忘不了、放不下山西曾有的辉煌,放不下“产煤第一大省”的功劳簿,不能从煤炭思维、资源依赖的禁锢中自我解放出来;四是因循守旧意识的束缚,干部群众存在着看惯了、干惯了、习惯了的惯性,穷困不知思变,落后不知图新,缺乏那么一股子闯劲、拼劲,缺乏那么一种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开拓创新精神,等等。

  对比内蒙古,山西煤炭产量几十年在全国稳居第一,近几年内蒙古后来居上,两省区交替第一。分析2002年以来两省区GDP及第二产业GDP变化可以发现,2008年之前,两省区GDP增速基本一致,山西省第二产业GDP增速还高于内蒙古;2008年之后,内蒙古GDP增速和第二产业GDP增速明显高于山西省。同为产煤大省,但数据表明,2012年以来此轮经济下行中内蒙古受到的冲击明显小于山西省。

  山西煤炭产业与内蒙古煤炭产业有什么不同?

  (1)煤炭主体企业不同。内蒙古原先也有包头、大雁等七个国有煤炭集团,在上次资源整合时全部给了神华、中煤等央企。现自治区已没有自己的区属重点煤炭企业,央企占主体,共10家央企90座矿井、占全区煤矿数的15.36%,产能5.4亿吨/年、占全区总产能的49.05%。而山西以省属重点煤炭企业为主体, 8个央企办矿78座,占全省煤矿数的7.2%;产能约2亿吨/年,占全省总产能的13.67%。

  (2)对外开放力度不同。山西是“独唱”,自家戏台自己演;内蒙古是“大合唱”,各家唱派来汇演。进入山西的外省国企很少,只有18座煤矿,占全省煤矿数的1.67%,产能2310万吨/年,占全省产能的1.57%,比重很小;而内蒙古则遍布外省国企,吸引了全国最先进的煤炭生产力和大量资金来开发。

  (3)民营企业活跃度不同。山西曾有一大批涉煤的民营企业家,但几轮重组整合后留下的民营煤炭企业尽管数量多(437座,占全省煤矿数的40.5%,产能42220万吨/年,占全省产能的28.7%),但比重较小,影响力小。而内蒙古培植成长了像伊泰、伊东、汇能、亿利等在国内有影响力的大批本土民营的大型煤炭企业。所以,面对经济下行压力,内蒙古的民企机制灵活,用人少,效率高,没有企业办社会包袱,市场竞争力强。

  (4)煤炭转化力度不同。内蒙古出台了一系列与煤炭资源开发相挂钩的产业政策。“逢煤必化”,如开发煤炭资源必须配套建设煤化工项目,按煤炭转化和综合利用项目有效生产期内实际用煤量1:2的比例配置煤炭资源,要求煤炭就地转化率均要达到50%以上等。从而引进了大量的外部资本,提高了抗风险能力。

  (二)产业集中度不高

  山西作为全国第一产煤大省,去年煤炭产量9.75亿吨,神华集团去年煤炭产量4.74亿吨,但在全国煤炭市场的话语权上第一产煤大省不及一个神华集团,神华集团掌控或引领着全国煤炭市场的定价权,神华降价则市场跟风降价。我们山西产煤第一大省的地位与我们煤炭市场话语权严重不匹配,究其根源还在于山西煤炭资源的整合还没有彻底到位,山西煤炭产量与内蒙古相当,但煤矿数量是内蒙古的2倍;一个神华集团的产量就顶了山西半个省的产量,大致与我省五大煤炭集团的产量相当(五大集团去年煤炭产量4.75亿吨),从而造成煤炭产业集中度偏低与煤炭市场话语权不足的矛盾突出。我省的五大集团还没有形成一个拳头,还在各自为战,煤矿布局分散、地域交叉、相互竞争,同一个矿区多个省属开发主体,分散了我们应有的市场分量。

  对比神华看山西:

  以2015年为例,神华的煤炭产量4.016亿吨;煤炭产业员工约13.5万人,人均煤炭年产量大约3000吨;盈利-20亿元,同比下降126%。山西的产量为9.75亿吨;煤炭产业员工约113万人,人均煤炭年产量大约860吨;账面盈利-94.18亿元,同比下降428%,剔除一些因素后,实际财务状况更差。

  对比神华,山西有三大差距:(1)市场话语权弱;(2)人均效率低;(3)产业链条短。

  为什么我们的产量大、销量大、市场占有率高,而市场话语权弱?主要原因是煤炭产业集中度低。人家一个销售窗口对外,打出去的是一个拳头,而我们伸出的是无数个指头。现实中,不用与其它省竞争,本省竞争就已非常惨烈了。

  我们的人均效率低的主要原因也是产业集中度低,矿井多,单井规模小,用人多。神华单井平均规模是690万吨/年,而我们不足185万吨/年。我省五大煤炭集团所属332座煤矿产量之和仅与神华集团74座煤矿持平。

  除此之外,神华集团还有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是产业链条完整,纵向有煤、电、油,横向有路、港、航,能够“东方不亮西方亮”。

  (三)体制机制不活

  山西国企改革虽然一直在路上,但煤炭管理体制、国企经营机制仍然有许多亟待改变的劣势。最突出的是存在着行政干预过多、审批事项繁杂、部门多头管理以及市场机制不完善、权力监督制约不到位等诸多问题。具体到省属国有煤炭集团而言,最大的劣势是政企不分,没有严格按照市场经济的要求建立规范的现代企业制度,企业管理政府化、企业家官员化,政府把企业当部门来管理,把企业家当官员来对待。企业家“官本位”意识严重,把企业当政府来运行,机构重叠,人浮于事,各大煤企基本上是集团总部、总公司、子公司、煤矿四级管理,有的甚至是五级管理,并且层层机构、人员配备的比政府都齐全。在这种体制下,企业领导人势必陷入文山会海之中,不能回归市场、没有精力研究市场,特别是参加各级政府的会多、活动多,研究企业战略和重大决策的精力严重不足。企业既没有建立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企业制度,自然也无法按规范高效的现代企业制度来运行,离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发展、自我约束的“四自”要求还相差甚远。

  (四)产业结构不优

  除了“一煤独大”,最突出的问题是产业链条不长、替代产业不优。煤炭的深加工和绿色转化产业链条主循环尚未形成,煤电材、煤电铝、煤焦油等循环延伸产业质量不高,主要循环产品市场竞争力不强,有的“循环不经济”,有的企业忽视环境效益和社会责任,有的企业无循环经济发展意识,仅为单纯的产业扩张。煤制油、煤制烯烃、煤制气、煤制乙二醇等现代化工项目的开发建设缺乏系统、科学的战略规划。我省煤化工产业整体上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有资料指出,投入巨资,污染天地,消耗资源,亏损国家,这就是全省煤化工产业的真实现状。至于与煤关联不大的非煤产业,煤炭企业虽然涉足项目不少,但缺乏整体规划、顶层设计,产业协同效应差,规模效益差,总体上大而不强。另外,适用的人力资源和高端技术严重短缺,也制约了煤炭循环经济和优质非煤产业的发展。

  (五)科技创新能力不强

  科技创新是摆脱资源依赖、实现煤炭产业转型升级的迫切需要。我省作为典型的资源型经济省份,一直没有走出资源过度依赖、增长大幅度剧烈波动的困局。经济发展“新常态”和严峻的现实都告诉我们,煤炭产业走出困局必须依靠科技创新。近年来,我省虽然不断加大了煤炭科技创新工作力度,积极推进采煤技术进步,全部矿井实现了机械化开采,煤矿建设正在向智能化、信息化迈进;不断攻克瓦斯抽采技术难题,瓦斯抽采利用走在了全国前列,煤矿安全生产水平有了很大提高等,但同时科技创新能力不强的问题依然突出,主要表现为:科技投入不足、创新人才缺乏、科技成果转化率不快不高、消化吸收和自主创新能力不强,对煤炭产业和以煤为基相关产业的支撑能力不足、推动作用不大,科技创新成果转化尚未形成产业;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核心技术很少,煤炭产品的附加值开发不足,尤其是煤电、煤焦、煤化、煤建材、煤机装备等煤基产业尚未形成优势,并且多数产品仍处在产业链中低端,对煤炭产业转型升级、可持续发展的科技贡献率不高,与煤炭大省、资源大省的地位极不相称。

  以上问题,是差距,是劣势,但更是可转化成奋起直追、后来者居上的潜在动力和后发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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