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的第二天，便去参加一个招待会。我们在草坪上吸烟交谈的时候，另一位大使走过来打招呼说，在土库曼斯坦吸烟的大使前途不可限量，有可能获得两枚勋章。看着他促狭的眼神，我们知道他开玩笑，于是便问他为什么。他说，在土库曼斯坦的沙漠下面到处有石油和天然气。你们出去郊游随意将一个烟头扔出去，就可能引燃一处天然气。不花一分钱就找到一处天然气，总统一定要给你们发一枚勋章。那第二枚呢？我故意问他。他说，如果中国大使发现一处天然气，当然由中国公司来开采，第二枚勋章应该由中国公司发给你啦。话音未落，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虽说玩笑，也是实情。土库曼斯坦国土面积近50万平方公里，其中80%为卡拉库姆沙漠所覆盖，只生长一些根深可达40多米的骆驼草和高达几米的梭梭树，可沙漠下面却蕴藏着丰富的油气资源。
　　1998年我刚到那里时，老百姓使用天然气完全是免费的。当时一升汽油是200马纳特（土货币单位），一盒火柴是300马纳特，一升进口的矿泉水是400马纳特。因此有人告诉我，到老百姓家里看看，为了节省火柴，天然气灶是不会完全关掉的。首都私家车相当普及，搭车也很方便，路边一站一招手就会有车停下，只要顺路就不会拒绝。乘客给几百马纳特就可以了。
　　建国之初，尼亚佐夫总统非常乐观地设想，这个不足500万人口的国家，很快将凭借油气资源步入海湾国家那样的富国行列。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丰富的油气资源仍然沉睡在沙漠之下，就像一个捧着金盆的穷汉，依然过着清苦的生活。但值得欣慰的是，在中国的努力下，终于出现了曙光，让我们对这段历史进行一番回顾。
　　土-俄 生不完的气
　　早在20世纪50年代，土库曼斯坦已开始开发油气资源。土国天然气生产始终受制于前苏联及俄罗斯。土国出口天然气唯一的通道是经过上世纪70年代修建的"中亚中心"管道系统，经俄出口。一方面俄方收购价压得很低，只给28美元/1000立方米，却在西部边境向西方按90-110美元出口。
　　另一方面，俄给土向西方出口的天然气配额有限，每年只110亿立方米。1994年俄宣布取消这一配额，致使土当年天然气生产下降54%，土俄关系因天然气出口问题矛盾激化。
　　俄某天然气公司老总在阿什哈巴德与土方公司谈判天然气出口价格时曾趾高气扬地宣称："你现在不卖给我，有朝一日你将爬到莫斯科去求我。"俄方狂妄的态度，刻毒的语言，深深地刺痛了土方。
　　在一次会议上，尼亚佐夫总统当着各国大使的面对俄国大使说："历史多次证明了大国沙文主义的下场，这一点你是清楚的。"接着他又面带微笑不无调侃地说："我们土库曼斯坦人永远不会成为财富的奴隶，不会没钱就垂头丧气，也不会有钱就趾高气扬，傲慢无礼。"俄大使十分尴尬，但也只好唯唯称是，直到普京总统上台并访土后，双方关系才得以改善。俄公司老总也亲自登门道歉，终于了却一桩公案。
　　在欢迎普京总统的宴会上还有一段插曲，很能表现出尼亚佐夫在外交上的良苦用心。宴会气氛很好，忽然尼亚佐夫宣布：我要请中国大使来致祝酒辞。我举着一小杯土库曼斯坦特产的甘草酒走向主宾台前，同两位总统祝酒。这时，尼亚佐夫一把夺过我的酒杯说，你是一位大国大使，该换个大杯子，今天又为欢迎俄国总统，你得换上伏特加。侍者马上照办了。我只能一饮而尽，周总理规定的外交人员在宴会上只能饮自己酒量三分之一的纪律也只能违例了。我致完祝酒辞之后，尼亚佐夫又招呼我过去，又换上一大杯伏特加。他见我面有难色，就对我说，喝吧，你同两位总统一起干杯，机会难得呀！我硬着头皮只能再干下去。他插起一块里海生鱼片送到我的嘴里，安慰我说，这就没事了。二十分钟里半斤白酒落肚，我真担心酒后失态。
　　在普京访土国之前，做为铺垫俄外长曾经访问过土国。宴会结束时，尼亚佐夫同俄外长伊万诺夫一起步出宴会厅，在走过使节们的座位之后，尼亚佐夫又回转身来说："我要同中国大使说声再见。"俄外长也非常机敏，他也回转身来说："我也要同中国大使说声再见。"两次宴会尼亚佐夫总统对土中友好亲密的关系，对他本人同中国大使的私人情谊，表现得明白无误，令许多国家的大使在此之后很长时间还在谈论这件事。
　　土-美 误入一团雾气
　　1998年年初，尼亚佐夫总统访美，克林顿总统向他提出跨里海天然气管线方案的建设。1998年8月，尼再次访华，表示他最感兴趣的是土中天然气管线。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尼对美方建议表示出积极态度，土美双方开始谈判具体方案。这条管线从土东部开始经里海、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土耳其到保加利亚。第一阶段输气160亿立方米，最终达300亿立方米，预计总投资31亿美元。
　　美建议方案的要害是：1、打破俄对土甚至包括对中亚天然气出口的垄断；2、彻底打掉土-伊-土通向欧洲的方案。美清楚地认识到，谁掌握开发权和输出线路两个方面，谁就掌握了该地区的经济命脉，并最终掌握该地区发展的主导权。
　　1999年年初，美安然公司对此方案完成了技术和经济评估。11月，在伊斯坦布尔，克林顿亲临指挥，土库曼斯坦、阿塞拜疆、土耳其及各过境国和欧洲受益国签署了修建跨里海天然气管线宣言，共同承诺在2000年3月前签署政府间及过境国协议。
　　至此，跨里海管线方案的炒作到达了顶峰。这是美在北约东扩延伸到外高和中亚后在该地区取得的又一次突破，是一次不带军事色彩的软东扩。
　　经过几个月的反复磋商谈判，尼亚佐夫总统最终拒绝了这一方案。至今我还记得他对美国大使说过的话："你们美国是在玩弄政治，根本不顾及土库曼斯坦的经济利益。土方终止协议不是土方不信守承诺，而是因为上了你们的当。"
　　土-中 历尽曲折终通气
　　有一次我去拜会土国石油天然气部长，讨论中土石油天然气合作事宜。部长说，拟议中的天然气出口线路有6条之多（包括向印度出口），但总统本人对土中线最为关注。总统亲自交代部长：1、向中国出口的区块如气源不足，可以从其他区块调拨，绝对要保证向中国足额供气；2、向中国出口的价格要低于向俄、乌（克兰）、伊朗出口的价格。他还补充说，现在土边界价为38美元/1000立方米，争取提到42美元。
　　没过几天，在一次集会上尼问我同石油天然气部长谈话谈得怎么样，然后又说，把天然气管道接到中国去是他最大的心愿。从经济方面来说，对双方都有利。从政治方面考虑，这条线令他最放心。
　　我告诉总统，我已向国内报告了同石油天然气部长谈话的内容，也将如实地向国内报告总统今天的讲话。记得到事关工作不久，经过多次研究，我们全馆提出，在土库曼斯坦工作一定要有油气的知识（为此请中石油的专家多次来管授课），要深入了解土国，密切观察中亚地区及外高地区各大国和地区大国参加油气博弈的动向，并要积极向国内反映情况提出建议。
　　记得2006年4月，尼亚佐夫第三次访华，同胡主席签署了土国向我出售天然气的协议，规定从2009年开始供气，每年300亿立方米。
　　中土这条线从土查尔朱市到我国阿拉山口大约2000公里，再到南方沿海大约5000公里。这条线如果从1995年8月22日开始到最终在2009年开始输气，已有14个年头。因此，无论从空间上还是时间上来计算，这条管线大概都是世界上最漫长、最曲折的一条了。
　　土库曼斯坦总统十几年时间里为天然气出口管线呕心沥血，费劲心机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西方一位哲人说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何况这些故事才过去不久。相信内行人一定会从中看到许多门道。
　　（作者为中国前驻土库曼斯坦大使）